宝珠鬼话


谢乐威
发表时间:2014-12-11 来源:

天才刚亮,宝珠就起身拉开了宝蓝的呢绒窗帘,幽静的晨光透进屋子里,将昨夜的余温慢慢驱散。

今天有一场重要的约会。

洗漱穿戴好后,宝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鹅蛋脸面,两弯淡眉,一双点漆似的眸子,微微笑起来,立刻弯成两弯月牙,她不甚饱满的唇边,有两外浑圆的笑窝。白白净净的面皮,看上去一团和气,像是庙里的俗身菩萨,在对镜自照,确认浑身无所违和之后,宝珠眼见时针指向七点,于是踏上一双墨绿的鱼嘴高跟,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留下闷闷地一声响,在房里乱窜。

天是一派浓重之色,如墨凝宣,就着十四楼的落地窗,宝珠可以俯瞰整个帝都。不远处就是平京城的中心,那儿林立着如剑出鞘般的高楼,一幢幢均是冲破云霄之势,争着享有那份万众瞩目的荣光,全然不顾顶上的那番天地,已是黑云呼啸,电光乍现。

楼且如此,何况人?这世上几人不愿名利,不求名利,不惧名利,不会被内心的欲望逼迫得拼命向上攀,大概最浓重的黑暗是来自人心欲望。

正出神,一双根骨清秀,白皙修长的手,在宝珠眼前晃了晃,将她的思绪截断,抬眼看去,是一张眉目俊逸,眼若含霜的脸,

高山楼,宝珠的搭档。

 

此时,他正沉默着、收回手,将眼镜盒里的金边眼镜取出,单手戴上,待镜面隔绝了他眼里最后一丝锋芒后,他看着宝珠,挂上了一丝温润的笑意。

宝珠似是早已习惯他的转变,含笑示意他坐在身边,然后转过头去继续任思绪发芽。高山楼笔挺坐下,自顾自地拿出包里的《论法的精神》低头静读。两人都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安静。若是路人,定会以为他俩不过是偶在一桌的拼客。只是那彼此交融的气场又彰显了两人的熟稔。

不知过了多久,宝珠忽然收回了在窗外游荡的视线,高山楼也轻轻阖上了书页。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不远处那个姗姗来迟的女人身上

女人的身形高挑袅娜,微褐的长发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扬起,一身藕荷色的荷叶边洋装更衬得她亭亭玉立风致动人。她走上前来优雅落座,微笑着对宝珠说:“谢谢你愿意来。”

宝珠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女人。她戴着一副深茶色的圆角墨镜,硕大的镜框几乎遮去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涂着鲜红口脂的嘴。如今正是流火夏日,这女人却围了条墨绿色的挑针围脖,层层堆砌的织物将她纤细优美的脖颈唔得严严实实。

她为什么要这样,宝珠微眯着眼暗暗想到,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一般不会选择错误的搭配,除非……

似乎是察觉了宝珠的疑惑,女人摘下了墨镜。她确是生得眉眼如画,艳若桃李,只是那眼底深重的乌青将她精致的妆容毁的一干二净。犹豫片刻,女人又接着取下了围脖。宝珠被眼前的景象惊地瞳孔微缩,而一直在旁边默默喝茶的高山楼也放下了茶盏,脸上温润的笑意中掺上了一丝玩味。

只见那纤细白皙的脖颈上赫然有一道深深的红痕,周围的皮肉泛着青白瘆人的颜色,仿佛正昭示着它的主人经历过怎样诡异的事。女人微垂下眼帘,用手轻轻摩挲着红痕,任由宝珠打量。宝珠自开了灵异事务所之后各种各样的凶事也见了不少,故很快收敛了情绪,正色道:“昨天你在电话里说的含糊,现在仔细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女人微微一笑,从善如流:“我叫江雨希,是一名昆曲演员。因为一年前接下了几个大角儿而被剧团看重,事业可以说是如日中天。”宝珠不喜昆曲,这业内的事儿倒真不知道。“这件事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三月前,我发布了婚讯,不久后就收到了一顶假发套。那发套真是做的极好,黑鸦鸦的,光滑如缎。我每次演出必戴上它。可是从半个月前我开始做怪梦,梦里有个女人用头发死死勒住我。第二天一早我就发现脖子上有红痕。起初我怀疑是那顶假发作怪,于是就扔了它,哪知晚上我还是噩梦缠身,第二日又发现它好好的摆在桌上。如此反复数次,我已经要崩溃了。你们一定得帮我!价钱好说。”

扔了再回来?宝珠挑眉并不答话。

她细细看着江雨希脖间红痕,隐隐觉得上面有煞气流动。于是扭头看了眼高山楼。这厮正一副纨绔的模样斜斜倚在靠背上,见宝珠面露凶光,赶紧坐正从包里拿出一枚熟宣黄的玉玦。用红线系了递给江雨希。

“这你先拿着,今夜戴上。你留下地址,明日我和宝珠去你家看看。”

江雨希接过玉玦,立即挂在脖子上。又一圈圈把围脖缠上,最后将墨镜戴好,又恢复成了那个体态袅娜气场娇媚的女人。

她道了谢,踩着那双八厘米的时装周新款优雅而去。

 

宝珠看着她远去的的背影,无奈地耸耸肩,圆乎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山楼说:“求人做事却又诸多隐瞒。呵……先不说是谁送了她一顶那样的凶物,光是看她的神色也知道事情远没有那样简单。常人提及此事也该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而她却面带微笑,从头至尾面上笑意未收半分。不是她心如古井,就是她早已想好说辞,只待我们答应了。”高山楼温润一笑,又懒懒靠回椅上,说:“看来又得劳烦我出马了。”声音中透着不情不愿,像只懒猫。

餐厅里罗曼蒂克的乐曲还在舒缓的放着,高山楼修长的手指在桌上一下下的打着节拍,暖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一派安详,而此时他那双水银似的眸子里正闪着凶兽般的异彩。

 

第二日夜。

宝珠乘车来到了江雨希家门前。江山别苑,帝都富人区。

宝珠按响了门铃,在等待中想起了高山楼让她先来时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心中蓦然腾起一股不安。“咔”的一声,黑红的大门被人打开。江雨希穿着白色的家居服,高高扎着马尾,依旧是妆容精致,只是眼下的淤青比起昨日已是消散不少。看样子是玉玦起了作用。

江雨希热情的将宝珠请进屋子里,让宝珠随意看看,自己则进厨房为宝珠倒水。

宝珠看着眼前的房子。中式风格的装潢,精致的黄芸木桌椅,无一不体现着主人的品味。空气中浮动着木芙蓉的香气,甜而不腻。宝珠将屋内摆设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桌上的一排相框上。

相片中人水眸秀鼻,正立在戏台上咿呀而唱。就是江雨希。一头长发如缎,当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宝珠想起一句话:“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随即又暗自,这到哪儿去找个少年呢。正想着,还真出现了个少年。

最后一张相片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合照。

相中男孩高大俊朗,笑容灿烂,他怀里的女孩一头青丝如缎,只是脸被人生生剜去,留下一个诡异的空洞。宝珠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放下相框。

忽然,屋子中的温度开始下降,一股森冷的气息在房中蔓延开来。宝珠这才发觉去倒水的江雨希久久不见踪影,心中暗道不妙。空气中的甜香已被一种诡异的气息所代替,如同蛇鳞过体一般,让人难受。宝珠握紧了拳,先将大门打开,然后僵着脸赴死一般的上了二楼。

越靠近二楼,那股冷腻的气息越浓重。纵使宝珠已在心中将高山楼骂了千遍万遍,此刻依旧希望他立刻出现在身边。毕竟他堂堂一个宣道宗首座弟子对于降妖除魔这事儿总比她一个只知道吸引灵体的外行强啊!

宝珠看着二楼尽头的那间房子心里只浮起一句话:“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那玄色的门上挂着两盏血红的灯笼,门周围的墙上布满潮湿的青苔,与楼下的干爽舒适形成了鲜明对比。

宝珠觉得胸中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喉头直犯恶心。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门缓缓开了。

迎面扑来的一股浓郁的腐臭让宝珠头晕目眩。她死命屏住呼吸,走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黑雾。桌椅都像被笼上了一层灰般显出一种喑哑的色泽。北面的桌上摆放着数顶长短不一的发套,而东边的梳妆台前正坐着一个女人。她着一身绣牡丹滚金边的大红戏袍,背影窈窕纤瘦,一头黑发如缎披散在身后。她拿着一把木梳,婀娜地梳着头发,嘴里还哼着戏词,不绝如缕。那女人的头发仿佛有生命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很快聚结成绳向歪倒在地上的江雨希袭去。

眼见江雨希就要被长发包裹成茧,一道异光闪过,长发被灼痛般骤然缩回。玉玦在关键时刻救了江雨希一命。

江雨希连滚带爬的站起,慌乱地跑到宝珠身边。那女人愤愤转过身,面皮青紫,脸上带着一道道血痕,最诡异的是她的双眼没有眼白只带着点点青光,眼角高高挑起,两只眼几乎都要成了竖着的。她发出一声不甘的厉笑,声音娇娇糯糯好比怀春的少女,却又夹杂着浓重的煞气。

随着她的笑声,原本萎顿的长发再次袭空而来,直逼江雨希的脖颈。宝珠心中惶急,江雨希面上却闪过一丝诡谲,一把将宝珠推至身前挡住那长发。宝珠怒火中烧,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发向自己席卷而来。

脖间被死死勒着,她逐渐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就在她浑身都弥漫起寒意之时,一声龙啸破空而来,眼前剑光乍起。宝珠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周围散落着被剑斩断的头发。

高山楼正握着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剑,长身玉立,含笑看着宝珠:“你呀,让我说什么才好呢。让你先来,结果连小命都差点丢了。”一边说着,他单手取下眼镜,小心放进口袋里。双眸轻闭,再睁开时已是锋利如刀,肆虐着冰冷的杀意。

宝珠看着高山楼的转变,心知他动怒了。这厮以前在宣道宗时,就是个杀胚,后来因此被遣下山来历练修行方才收敛了许多,而如今……宝珠瞟了眼黑雾缠身的女鬼,暗道你自求多福吧。

高山楼出手结印,鎏金的光芒将一屋的雾气逼退,巨大的符址将女人死死罩住,女人发出一声声凄厉嘶哑的吼叫。他冷哼一声,身形骤动,手中长剑显出几条金鳞虚影的龙,呼啸着掠向阵法中心。高山楼剑尖却凌空一转直指瘫坐在地上的江雨希。

“还不说么。”高山楼冷冷问道。

江雨希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急急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因为太害怕了,才、才一不小心将她推过去!”见高山楼冷笑不语,她又接着说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宝珠看着冷漠的高山楼心里逐渐确定他知道了什么。

果不其然。

高山楼挑眉一笑,一字一句地说:“江雨希,平京戏曲学院06届学生。家境贫寒,父母幼年离异。本来在当届中默默无闻,后来受到师姐顾绿吟的赏识,一跃成为继顾绿吟之后的学院第二人。而师姐顾绿吟,相貌妍丽,素有“品京魁”之称。业内人均认为顾绿吟将是曲界未来最亮眼的明星。可是,一年前顾绿吟不知为什么坏了嗓子,再也开不了喉咙。而作为第二人的江雨希则代替顾绿吟上了诸场大戏。”

宝珠看着不住颤栗的江雨希,只觉得眼前的人全然不似表面那样柔弱娇媚,相反,她的心里,住了一只野兽。

阵中的女鬼此时已安静了下来,除了偶尔因阵法的祛煞象虚光而低低呜咽两声外,她静谧地如同灰烬。她两只高挑的眼睛萦绕着一层雾气,嘴角诡异的耷拉着,像是一只死去的狐狸。

高山楼继续说着:“三个月前,江雨希发布了婚讯。喜事的男主角却是与顾绿吟相恋七年的市长长孙汪书函。顾绿吟在得知此事后的第二日便不见了踪影,而汪书函也在此后销声匿迹。数日后,顾绿吟的尸体被发现在戏园后院,尸体早已腐烂多日,而汪书函正抱着她的腐尸疯魔一般地嘶叫。”高山楼说到此处,俯下身来逼视着江雨希。他如阴司审判般问道:“你说为什么顾绿吟会哑了,而汪书函又为什么会答应婚事呢。”

江雨希半张着嘴,几番嗫嚅却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宝珠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绝望。

忽然,阵法巨震。女鬼的长发几乎布满了整个结界,屋子中的黑雾再度蔓延,几近玄色。她用来自地狱最深层的恶鬼般的嗓音说道:“江雨希!我昔日对你如亲姐妹,你却诱骗我喝下带毒的药,还以知道真相的名义要挟书函和你在一起!如今……”

江雨希慌忙伏跪在地上,颤着声哭道:“师、师姐,我不是、不是存心的,不是!是汪书函、是汪书函逼我的!对、对就是他!他贪恋我的美貌,故意对你说这些话!求求你,放过我!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放过我!求你……”

顾绿吟眼中透出诡谲的光,声音邪气而尖利:“放过你……呵,痴心妄想!再有一日,你就……你是逃不掉了……”

高山楼无意再旁观,他一把拉起宝珠将她护在自己怀里,随后用长剑划破了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渗出的血珠如有灵识般化为丝缕状,一丝丝缠绕在金色的虚龙影上,虚龙霎时变为赤金色,屋内风旋乍起,满屋皆回荡着古奥的龙啸。

宝珠将头埋在高山楼怀里,鼻翼间充斥着他身上的鞠聿木香,动荡的思绪忽然安定下来。转而又呆呆的想起这午夜的龙啸会不会在此传为异谈。高山楼好像知道了她让人扶额的想法,虽然眼睛死盯着阵中狂躁煞人的顾绿吟,但嘴里却轻轻说了句:“早在外面下了结界。”宝珠赧然,有些欣喜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又在下一刻懊恼了起来。

过了不久,阵中渐渐安定。高山楼指尖窜起一簇金色的三昧真火,将顾绿吟的灵体一点点燃灼。顾绿吟却像是没有了痛楚,只是带着森冷的笑意任黑发红袍在金色的炙炎中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丝灰烬落于地面,高山楼才将宝珠从怀中推开。

宝珠离开了他的怀抱,只觉得有些怅然若失,随即又很快将这种莫名的情绪抛在了脑后。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江雨希长舒了一口气,慢慢放松了身子,扶着床脚缓缓站起。她带着怯意,神情复杂的看了两人一眼说:“好了,她已经消散了。钱我会按时打到账上,我们这笔交易算是完成了。只是,今天的事,希望……”宝珠打断她的话“今天我们不过是来这做做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江雨希这才释然一笑,又恢复了初见时的优雅与从容。她浅笑着将二人送下楼,又目送着二人出门、离开小区,方才收了笑脸,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喂,小周。对,是我。原本退掉的那场戏我可以去了,对,不过发套要换一个……”

一路上宝珠看着高山楼冷峻的侧脸欲言又止。

高山楼望着远处的高楼上闪耀的霓虹灯说:“我不会再插手,她是自作自受。”宝珠闻言暗叹了一口气。刚才出门的时候,她分明看见江雨希褐色的卷发后有一张半个巴掌大小的惨白的脸。那脸眼无白仁,嘴角高高裂起,猩红的色泽直达眼角。她对宝珠轻轻说着:“谁也救不了她。”宝珠感到一股冷意从心底升起,于是加快了步子紧紧跟着高山楼,忽然,左手被人握住,掌心的微热将她的寒意驱散。宝珠面上一红,高山楼嘴角翘出一个狡黠的弧度。

灯光在二人身后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形状温馨,将这无边的黑夜也溶出了个温暖的洞。

 

 

评语:小说的故事情节曲折,富有吸引力,不禁让人联想到现实生活中那些为自身利益而不惜一切的伪君子。作者通过精致的言、行、象的描写,使人物生动而灵活,极具感染力。细致的描摹,奇异的故事,构成了此文最大的亮点。——旷宇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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